非遗澄泥砚怎么选？听传承人讲苏作砚雕故事
非物质文化遗产作为国家与民族历史文化成就，凝结着深厚的人民劳动实践和民族智慧，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7月5日至7日，习近平总书记在江苏苏州考察时强调，“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代代相传，表现出的韧性、耐心、定力，是中华民族精神的一部分”，要加强优秀传统文化的保护传承和创新发展，要繁荣发展文化事业和文化产业。
“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强调的，我们要重视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对传统文化进行深度研究，将传统文化中的优秀元素运用到生产创作中，创作出现代的优秀作品。”近日，扬子晚报联合中共苏州市委人才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共青团苏州市委员会等单位共同打造的“建设中国式现代化•苏州微故事”融媒体报道组来到了苏州市蔡金兴砚雕艺术馆，与江苏省青年文化人才、苏州市工艺美术大师、非物质文化遗产澄泥石刻代表性传承人蔡春生进行面对面访谈，聆听苏作砚雕非遗传承故事，探寻澄泥石砚的传承研究与创新发展之路。
感性喜欢上升到“求根”使命，毅然辞去工作全职制砚
苏州太湖石因其“皱、漏、瘦、透”的特点而备受历代文人雅士的喜爱，而苏州还特产一种优质澄泥石，是苏作砚雕的主要载体。自古以来，吴地的先人便因材施艺，取澄泥石制砚，逐渐形成古朴素雅之风。2007年，澄泥石刻被列入江苏省级非遗名录，蔡春生正是澄泥石刻项目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
蔡春生
蔡春生告诉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她之前也是一位媒体工作者，在前些年才全职做起了砚雕。追溯这其中的原因，便不得不提到蔡春生的父亲，澄泥石刻的另一位非遗传承人蔡金兴，也是蔡春生的砚雕启蒙老师。
蔡春生回忆道，父亲深夜在灯下俯身雕刻砚台的身影和沙沙作响的刻砚声是自己童年最为难忘的场景。从小与砚为伴，在耳濡目染下，蔡春生与澄泥石刻和砚雕结下了深厚的感情。大学毕业后，蔡春生进入报社工作。尽管工作很忙，但他依然坚持每天雕刻，即使工作结束回家时已是深夜，他也会端起砚台在灯下潜心雕刻一阵。“那个时候的我已经对砚雕达到了一种痴迷的境界。”蔡春生说，每次端起砚台开始雕刻，自己就会忘却外界的喧嚣，沉浸到制砚的世界，感受一笔一刀在古朴的砚石上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迹，获得精神上的宁静。
“在2018年的时候，我感受到了澄泥石刻和砚雕这个行业面临着转型和创新的变化，特别是在传承上方面急需用人，而我具备这方面的知识和技能，应当为这个产业做出自己的努力和奉献。”2018年，为了集中精力做好砚台传承事业，传播苏州砚文化，蔡春生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辞去了报社稳定的工作，全身心投入到砚刻事业中来。
想要了解前人的制砚技艺，就必须对大量砚台进行仔细观摩和动手实操，这个过程无疑是艰辛且漫长的。“这个步骤就像是习字临帖，是不能够省略的，它决定了你是否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进行创作。”蔡春生说，自己既然决定传承砚雕这门技艺，就应当了解它的历史和起源，这也是为将来的创作奠定一个结实的基础。
同时，在钻研苏作古砚刀法、造型、意韵的基础上，蔡春生在澄泥石刻中融入现代元素，进行创新设计，其刀下的砚台简约古雅，造型优美，同时具有鲜明的个人色彩，将原创性、文人性与当代性体现得淋漓尽致。
通过多年的深入研究与潜心创作，蔡春生的作品曾两次获得中国子冈杯玉石雕刻金奖，并获子冈杯、苏艺杯最佳创意奖，中国民间工艺品博览会银奖等。并且，蔡春生的理论成果十分丰富，在各类报刊杂志发表艺术类、收藏类、工艺美术类文章数百篇。
“习近平总书记在江苏考察时的重要讲话令我深感重任在肩，唯有接续奋斗。身处伟大新时代，我将始终不遗余力，挖掘非遗的艺术特质和生活美学属性，更好地发扬传承澄泥石砚文化和制作技艺，让非遗成为中华文明绵延传承的生动见证。”蔡春生说。
翻阅书籍、实物研究，首次证明“澄泥石砚”并非“澄泥砚”
苏州吴中区木渎镇藏书地区是澄泥石刻的故乡，也是蔡春生出生与成长的地方。蔡春生说，自己小时候常常爬到村后的山上玩耍，发现山上有许多的坑洞，长大后才知道，那是吴地前人们在山上取材制砚留下的砚坑。“那个时候我就想，能不能搞清楚古代制砚的来龙去脉，明确用澄泥石刻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历史发展是怎么样的……”
在强烈求知欲的驱动下，蔡春生开始翻阅大量的书籍、报刊进行探寻。但他发现，尽管苏州有着漫长的制砚历史，但有关于澄泥石刻的研究几乎是一片空白。并且，由于书刊资料的有限和真实性有待考证，蔡春生开始大量收集苏州古砚台进行实物研究。在近二十年的时间里，他已经收藏了近千方的珍贵砚台，其中以苏州本地砚台为主。通过对这些藏品的研究，他对苏作砚雕有了更加深入和全面的了解，并在研究中发现了澄泥石砚的真实起源。
“澄泥石砚原名‘㠛村砚’，其原材料并非陶土，而是苏州地区的澄泥石，是石质砚。”蔡春生告诉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很多年来人们总是把“澄泥石砚”和山西的“澄泥砚”相混淆。“澄泥砚始于汉，盛于唐宋，与端砚、歙砚、洮河砚并称为四大名砚。澄泥砚是用陶土烧制而成，在唐代盛行，到了宋代，各地开采石头后，各地的石砚逐渐抢占了陶土砚的市场。”
蔡春生说，澄泥石的石质硬而不脆，稳定性高，有着十分细腻的颗粒感，同时澄泥石天然的纹理变化十分丰富，鳝鱼黄、蟹壳青、虾头红等各具特色。但也因为澄泥石的颜色与烧制而成的澄泥砚相似，所以很多人将这一石砚看错成澄泥砚。他通过自己制砚多年的经验和不断地翻阅书籍查询，最终确认了“澄泥石砚”并非“澄泥砚”。
2015年，蔡春生受邀赴上海博物馆参加中国砚学与研艺研讨会，正式公开了这一重要发现，纠正了人们多年来对澄泥石砚的误解，在砚雕文化圈和民间都产生了广泛影响。
打造“一亩砚田”砚文化品牌，为非遗传播赋能
“我把砚雕和古砚研究当作一项文化事业来从事，而不是作为谋生的手段。”为了更好地宣传苏作砚雕和澄泥石刻，蔡金兴、蔡春生父子俩打造了“一亩砚田”砚文化品牌，创办了苏作砚雕工作坊，兴建了蔡金兴砚石雕刻艺术馆。蔡春生介绍，自己除了通过收集古砚来保护非遗文化实物，还此基础之上进行研究，形成对每方砚台的系统性历史介绍，丰富砚文化的资料库。与此同时，他还积极借助互联网来创新苏作砚雕的传播方式，开设了“一亩砚田”微信公众号，在公众号上发布自己的研究发现和砚雕作品，与砚雕爱好者进行双向互动，扩大砚文化的传播空间。
虽然蔡春生对传统砚制有着深入研究，但他的作品却并非简单地模仿传统，而是追求在传承中的创新发展。“我把砚台当作一种创作载体，来表现个人的意趣、思想和审美追求。”蔡春生表示，近几年来，自己在不断摸索如何将传统文化与砚雕相融合，尝试将传统文化中的美好场景雕刻在砚台之上。同时，为了更好地体现砚台的本色，他在雕刻时会尽量保存砚石的原始状态，根据砚石上原有的一些纹理进行创作。“这方砚台叫做‘春江花月夜’，就是利用砚石上像水波一样的纹路，设计了一个月牙池，又在月牙池中又雕刻了一些落花，来体现‘江水流春去欲尽’这种意境。”
不论是意境深远的“春江花月夜”，还是古朴典雅的“桃花源记”，在蔡春生的作品既能看到传统文化的融入，又能反映当代人的审美情趣和思想内涵。2019年，他的作品《空山新雨后》被中国美术馆收藏。
随着砚雕作品的不断“出圈”和砚文化影响力的扩大，蔡春生的工作坊吸引了不少人前来参观、学习。“我们的工作坊和艺术馆都是免费开放的，我们非常欢迎砚雕爱好者，特别是年轻人，他们是砚文化传播的新生力量。”蔡春生提到近日前来拜访艺术馆的一位古迹文化“发烧友”，他们见面时才知道这位“资深玩家”竟是一名19岁的大学生。年纪虽小，但这名大学生却对苏州古迹尤其古建都了如指掌，知其然还知其所以然。“看着他侃侃而谈，以及试图通过各种器物认知中华文明的热情，我是有点受到震动的。”蔡春生不经感慨，后生可畏，也期待像这样热爱传统文化的后生越来越多。
融入时代生活，将江南文化展现在砚台之上
在坚持创作澄泥石刻作品的同时，热爱笔墨的蔡春生，还将对澄泥石刻的热爱，通过手中的笔，写成一篇篇对于苏州澄泥砚的考证文章，继承着家传的砚刻手艺，也向世人宣传推广苏州澄泥石砚文化。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在蔡春生的工作室看到，除了刻砚的工作台，剩下的十几张桌子上都摆放着大量的砚台。这些砚台或繁复或清雅，或古朴或现代，无一例外的都清楚标注着出品的朝代、制作技艺和所属类别。“我打算继续编写一套关于砚文化的研究丛书，将前人的制砚技艺向砚雕爱好者进一步介绍，也帮助大众纠正一些错误的概念。”在此之前，他已著有《典范苏州·雕刻》系列丛书，并且其论文曾发表于《上海博物馆砚学与砚艺研讨会论文集》等。
“砚台研究是一个大课题，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也是一个不断挖掘发现宝藏的过程。”对于苏作砚雕的未来发展，蔡春生已有了自己的规划。“接下来的几年，我打算创作两组‘风雅颂’系列的作品，分别是吴门风雅颂和江南风雅颂。”蔡春生表示，希望通过这个系列的作品，将历史上江南地区的人物、风物等优秀的文化因素展现在砚台之上。
除此之外，蔡春生和他的团队也在积极进行文创产品的创作。“我把砚台中的文化符号提取出来，制作成拓片，再将拓片装裱到苏扇上，实现了苏扇技艺、砚台技艺和拓片制作的三者结合。”蔡春生向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展示了他的最受欢迎的文创作品之一——苏扇砚拓。蔡春生介绍，这组作品共由12把扇子组成，每把扇子上都融入了传统文化元素，对应着一种文化现象。“像‘林妹妹’这把扇子上就是雕绘了黛玉葬花的场景，一旁的翠竹就是她所住的潇湘馆的代表，对应的是古代的‘美人’文化。”苏扇砚拓因其古色古香的雕绘和深厚的文化底蕴，得到了许多年轻人的关注和喜爱，这组作品在去年也获得了吴中区优秀版权奖。
目前，蔡春生也收了多名徒弟，平日里有机会也会教一些对砚雕有兴趣的业余爱好者，其中不少是慕名而来的网友。蔡春生表示，只要对方是真心喜欢，并且有一定的悟性和理解力，他便会毫无保留将所知所学教授出去。“现在研究苏州砚台的人还是很少，并且出现断层现象。我希望我能尽我自己的力量，让断档的记忆接续下去，找到根并继续传承下去。”蔡春生说，很多祖先的技艺就像搁浅在港湾的船只，如果下一代人淡漠地走开，它们将永远成为历史。“我们需要做的，是让这些船只重新发动，继续行驶。”他相信，苏作砚雕艺术承载的优秀设计理念和绝世雕刻技艺，值得更多的关注，值得今天的人们继续挖掘、延续和发扬。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挖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思想观念、人文精神、道德规范，把艺术创造力和中华文化价值融合起来，把中华美学精神和当代审美追求结合起来，激活中华文化生命力。我作为非遗传承人，会努力挖掘非遗的艺术特质和生活美学属性，融合历史精粹和时代创新，让中国声音传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广！”蔡春生说。
【统筹策划】薛马义
【采访摄制】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张添翼
实习生 翁嘉伟 王梓含
校对 李海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