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反哺pdf：搞懂文化适应，从休克到融入

第一节 文化适应的模式与理论

对于社会生活中的个体而言，文化适应是一种对陌生文化环境的文化学习和调整过程，也是一定程度上的心理适应过程。也就是说，为了更好地适应新的社会系统的诸多特征，人们不仅需要改变身边的环境条件，调整社会交往的行为，还需要对自己的心理状态作出必要的调试。

有必要指出的是，在很多情况下，异文化中的生活会磨炼和加强个体的自我意识，这往往是在本文化中难以实现的。对异文化的适应，还会启发人的创造力，获得一种打破旧的联系和「框框」，创造新的、独特的「产物」的能力。更重要的是，文化适应可使个体更具世界意识（world-mindedness），削弱原本可能存在的定势或偏见。不过，社会生活中常常出现过度适应的现象，这是应当避免的，比如盲目接受异文化的习惯，在服饰、身体语、生活方式等方面一味地模仿当地人，等等。

一、从文化休克到文化适应

在家千日好，出外时时难。

——中国谚语

文化休克是生活中常见的现象。当人们移居不同的文化或在异国逗留时，不免会与过去的社会关系网络分隔开来，环境、健康、物质条件、日常出行等方面的麻烦也往往纷至沓来，这时就很容易出现文化休克。一些人经过一段适应过程之后，会适应新的环境和生活方式；一些人则持续地把新环境视为梦魇，排斥或回避新的生活方式。通常，人们原有的文化认同越为牢固，在异文化中产生文化休克的可能性就越大，经历的休克程度也越高。

与文化休克所关联的文化适应，是一个动态的、持续的传播过程。经由这一过程，个体或文化群体能够逐步与其他文化建立一种相对稳定的功能性关系。与之相近的概念还有 涵化 （acculturation）、 调整 （adjustment）、 整合 （integration）、 同化 （assimilation），等等。有必要强调的是，虽然多数人都在不断适应着新的文化，但也会同时保持原有文化的主要观念和生活方式。毕竟，接受一件新的餐具或一首流行歌曲，远比接受新的宗教信仰要容易得多。

文化休克与「返回本文化休克」

1954 年，人类学家奥伯格（Kalvero Oberg）首次在人类学研究中使用了文化休克（cultural shock）的概念：在日常生活中，人们总是有许多自己所熟悉的社会交往符号，它们决定了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如何握手、如何交谈、如何消费、如何购物、如何拒绝邀请，等等。一旦文化语境发生改变，由于对于新的社会交往符号不熟悉，需要去面对许多新的感性刺激，人们就会在心理上产生一种深度焦虑，这就是文化休克。

奥伯格使用的「休克」（shock）一词，来自于对植物休克状态的生物学研究：当植物被移植后，一开始往往会萎蔫不振，直到在新的土壤里完全扎根后，才会慢慢恢复活力。在文化与传播研究中，文化休克主要是指人们在经历不熟悉的文化、生活方式或态度时发生的困惑和不适，强调了异文化给人们带来的心理反应和冲击，主要表现为由于未满足期望而逐渐积累产生的迷失感和挫折感，通常会同时表现在生理和心理层面。

在生理层面，文化休克会表现为洁癖、饮食上过分小心谨慎、对小病小痛反应强烈，以及恶心、头痛、心跳过速、腹泻、失眠、胃痛等。在心理层面，文化休克通常表现为：由于竭力作出心理调整而产生紧张和焦虑情绪，常常认为自己吃亏上当；由于无法适应新的环境而产生孤独和沮丧的情绪，对异文化的语言学习感到厌恶；产生一种失去朋友、社会地位、职业等一切所有物的感觉；拒绝东道文化，或有一种被东道文化疏远的感觉；自我角色与自我认同产生迷茫与混乱；对文化差异的存在感到惊讶、焦虑、厌恶或愤怒，甚至导致「轻微的偏执狂」，认为当地人是故意给自己制造麻烦。

针对文化休克的诸种表现，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Zygmout Bauman）的解释是：由于进入陌生的文化或遭遇陌生人的闯入，「我们已有的生活方式，曾经给我们安全感和使我们感到舒适的生活方式，现在被挑战了，它已经变成了一个我们被要求的，关于它要进行辩论、要求解释和证明的东西，它不是自证的，所以，它看起来不再是安全的」。文化休克的不同程度，呈现了人们对异文化的不同心态。由于受到不同的社会、文化和个人心理因素的影响，在接收较多的异文化信息之后，不同的个体对异文化会产生不同的心态，常见的有四种：「 同化型 ”、“ 排斥型 ”、“ 边缘型 」和「 整合型 ”。

「同化型」就是对自己原有文化基本持一种否定态度，而对异文化持全盘接受的态度。「排斥型」与「同化型」截然相反，就是不加分析地全盘否定异文化，成为文化上的「自我中心主义」，甚至会发展成为「文化沙文主义」。「边缘型」指的是个体处于两种文化群体的边缘，摇摆于两种文化之间，无法满足两个不同文化提出的常常是相互矛盾的要求，处于一种茫然、失范、冲突的状态。印度政治家尼赫鲁在其自传中比较准确地描述了这一心态：「东方思想和西方思想在我身上奇怪地混合在一起……不仅在公共活动中，而且在生活中，使我精神上产生一种孤独的感觉。我在西方是一个陌生者，一个外人，我不可能是西方的人，可是在我自己的国家里，我有时也有一种流亡者的感觉。」「整合型」指的是个体有能力从容面对异文化的挑战，而不失去本文化的核心或本质特征。显然，这是一种理想类型的心态，在现实生活中只有少数人能够做到。

为了避免和克服文化休克的消极影响，许多研究提出了具体的适应措施。其中，奥斯兰（Joyce Osland）提出的方法是：提前了解即将进入的文化和从事的工作；为自己找一位文化导师；在进入新环境的第一周保持每天 8 小时的睡眠，以应付激素过多分泌；避免接触可能对自己产生负面影响的人；在开展工作之前，安顿好自己和家人的生活；选择一个邻里和谐，并自觉舒适的地方居住；做好经历 6—8 个月的文化休克的准备；为自己以前的喜好找到替代物或相近活动；培养适应性和灵活性，准备接受一定程度的边缘感；不要对当地人做负面评价，尽量理解人们各种行为的原因；把注意力放在积极的事物上，尽量忽视负面的东西；充分利用新的环境能够提供的一切，尽快融入当地的文化之中。

个体在异文化环境中经历了文化休克并适应了异文化生活后，在回到故乡或祖国时，也会出现一种轻微的文化休克，可称为「 返回本文化休克 ”（re-entry cultural shock）。

通常，人们在异文化中居住的时间越长，返回时面临的挑战也就越大。对许多人来说，「返回本文化休克」甚至与当初进入异文化时面临的休克状态同样艰难，有时甚至比适应异文化更为困难。这是因为，在异文化中经历文化休克的过程，实质上就是旅居者（sojourner）自身改变的过程。当旅居者自身发生改变的时候，对本文化的适应能力不免会发生变化，更何况，本文化乃至故乡或祖国的环境也会发生程度不同的变化。所以，当旅居者返回自己的文化时，他会发现这里的情形与以往已经大不相同了，回到家中的兴奋很快会被不自在和隔离感所取代，继续经历一种从休克到适应的过程。

文化适应的特征

文化适应（cultural adaptation）是不同文化相互作用过程中的一种动态调整过程，涉及学习某种文化的整体行为，能够帮助个体乃至文化群体从特定文化中获取能力以及重新定位，从而在变动的环境中获得生存的能力和空间。文化适应主要有两种情形： 短期适应 （short-term adaptation）与 长期适应 （long-term adaptation）。短期适应以个体为主，针对的是短期旅居者面对陌生文化环境的适应过程；长期适应以移民和族群为主，针对的是特定文化群体在新的文化环境中长期生活所经历的适应过程。

除了文化适应，人类的适应还有 生物适应 （biological adaptation）和 心理适应 （cultural adaptation）两种类型。生物适应是指人体与周围环境保持生理、心理和行为上的体质协调，从而使有机体保持自身的稳定性和一致性。比如，在热带气候条件下，纤细的利于散热的个体较为常见，非洲的努尔人和俾格米人都是这一类型。在寒带气候条件下，常见的矮胖身材则是保存体温的生物适应的结果，典型的就是北极圈附近的因纽特人。心理适应的概念来自皮亚杰的研究。他认为，作为心理反应的适应，无论是指向外部的动作，还是内化的思维，适应的本质都在于取得机体与环境的平衡，即个体通过 调节 （accommodation）和 顺应 （acclimation）两种形式来适应环境以达到机体与环境的平衡。

文化适应因人而异、因时而异，与异文化接触的方式、个体的适应能力以及生活背景的差异都会影响文化适应的进程。概括而言，主要有五种因素决定文化适应的程度： 人际传播 （personal communication）、 在东道文化中的社会传播 （host social communication）、 与本族群的社会传播 （ethnic social communication）、 东道文化的社会环境 （host environment）和 个人倾向 （personal predisposition）。

具体而言，人际传播指的是旅居者与异文化进行人际传播的能力，主要包括：进行传播所必需的能力和知识；以多种思维方式和价值观念思考信息的能力；与所在地文化在情感上的合拍；行为能力，即按新的行为模式和思想情感开展活动的能力。在东道文化中的社会传播包括两个方面：一方面是旅居者与本地人联系的密切程度；另一方面是旅居者在东道文化中介入公众传播与大众传播的程度，包括光顾饭馆、商店、娱乐场所、博物馆、电影院，以及阅报、看电视等的频繁程度。与本族群的社会传播也分为两方面：一方面是与自己同胞的人际联系；另一方面是介入本文化大众传播媒介的程度。譬如，一个到美国留学的中国学生，如果经常看中国的报刊杂志，看中文的电视节目，就会使文化适应的进程滞缓。东道文化的社会环境是指，一些文化愿意接收和容纳异文化的人，一些文化却不予容纳，而加以排斥、隔离或保持距离。至于东道文化环境是否利于文化适应，主要表现在几个方面：开放性、容纳和接收异文化的程度、语言政策和官方语言、非官方语言的运用以及社会隔离的程度，等等。个人倾向指的是旅居者对本文化和异文化的态度：是否有必要保持自己的文化特色？是否有必要接受异文化的特色？对这两个问题看法不同，文化适应的情况会大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