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宾虹如何影响吴山明画西湖？一段邂逅故事
2023年春，一幅描绘西湖春天的图景在吴山明美术馆展出，这就是一九五九年由吴山明先生和洪月明先生共同创作的《杭州西湖全图》，而说到吴山明创作西湖画的缘起，竟然是他与黄宾虹先生的一次邂逅。
下文选自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22年11月出版《造化为师 ——吴山明艺术文献集》，原载于《浙江画报》2015年第008期。
苏轼诗意图 181cm×140cm
2016年 杭州市西湖国宾馆藏
朋友说，吴山明近来在画西湖山水。
一个杭州画家画西湖，本来很平常的。但对于以人物画闻名于世的吴山明来说，他画西湖就多少有点新闻价值，其消息不胫而走，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历史上，画西湖的画家应该不在少数，见于著录之最早有名姓的可能是北宋张择端的《西湖争标图》《西湖春晓图》《南屏晚钟图》，北宋的李唐也有《三生石畔李源图》载于画录。南宋就更多了，夏圭、李嵩、刘松年、马麟等都是一时名家，并都有西湖画传世。当时西湖十景名目已成，画家们不仅截取西湖山水之一角细表风情，还创作西湖全景图和西湖十景系列作品，尽情展现西湖山水奇幻秀丽的姿容。此后，历代画家踵事增华，佳作迭出，近现代名家如黄宾虹、潘天寿、李可染、刘海粟等自然亦不肯放过如此有魅力的画材，其中尤以黄宾虹涉笔为多。
巧的是， 吴山明创作西湖画的缘起竟然是他与黄宾虹先生的一次邂逅。初夏时节，凤凰山下的画室里， 我们听吴山明细说这一段西湖画缘。
浙江画报：吴老师好!您的人物画大家都很熟悉，山水画看到的不多，关于西湖题材的画作更是近日才有所耳闻，今天看到您的西湖画，感觉古意郁郁，也很新奇。是否跟我们讲讲这个缘起是什么?
吴山明：我从小在西湖边长大，除了有一段时间在家乡。我生在浦江，小学时期分两段，前一段在杭州读，后一段在浦江。初中以后基本上都在杭州，所以对杭州的印象很深。我小时候，茅家埠、金沙港还是农田，杨公堤是条小小的路。我比较贪玩，西湖周边跑得很多。有一天，我们一帮孩子又逛西湖。在宝石山下，看到一个老头拿着本32开的小本子，对着西湖画画，一边走一边画。他好像戴着碎帽，穿着一件棕色的袍子。同学们就把我推到老先生面前说，老画家，这是我们的小画家。他看看我，拍拍我的肩膀说 :“你喜欢画画?画画好啊。”就讲了这么几句话，他继续画，我们也继续跑西湖。
过了一年多，我考取了美院附中。老先生在那年过世了，我才知道那天遇见的是黄宾虹先生。也许因为曾经邂逅，我对他的画也比较喜欢。黄老先生是我们美院的教授，但那时上课已经不多，只偶尔有一些讲座。这个记忆很深。后来我画了5张以黄宾虹先生为题材的作品。
邂逅如此短暂，而怀念很悠远。黄老先生，西湖，这些个元素就深深地印在了 我的心底。
采莲图 160cm×380cm 2016年 杭州市西溪宾馆藏
浙江画报：现在西泠桥附近的黄宾虹雕像是根据您的画作再创作的吗?
吴山明：不是的，是根据洪世清的照片为模板雕塑的。但后来很多搞雕塑的看到了我的画作后，确实有找我的画来做雕塑模板的情况。
浙江画报：除了这个缘起，还有其他触动您画西湖的因素吗?
吴山明：当然有啊。我读书的附中原先在孤山，学校有4条船，我们就常常借船出 去玩。划到苏堤边上，就跳下去洗澡了。西湖里游泳，多美的事啊。后来搬到南山路，所以我附中一半在孤山念的，另一半是在南山路念的。搬行李时都是通过小船划过去，很有意思。对西湖的感情，就是这么一点一滴地积累起来的。
浙江画报：西湖系列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创作的?
吴山明：从2013年开始的。我喜欢存在回忆当中，要么干脆是现代，要么是回忆，中间状态反而比较少。西湖边有块墙壁，就是南山路222号。为了保护那块大墙，我还专门找了市长。那块大墙上原先有胡庆余堂一百多年的标语广告等多个时期的标语，是一面历史之墙。当时工人过来要铲掉，我们学校老师很敏感，马上打电话给我。我到时已经铲掉三分之一了。我让他们停下，先让我打个电话，就打电话给仇保兴市长，告诉他这是百年老墙，不能铲，可以原地保护。他马上打电话让工人停下来，说听吴老师的。他们停了一个星期，但后来还是基本被铲光了，只剩下了一个胡庆余堂的电话号码，而且号码上还每个字都被描了一遍。全部完蛋了!我打电话给市长问怎么回事，市长说我不是交代给你了，他也觉得很遗憾。我曾提出保护鼓楼，并从鼓楼开始一直到白塔的这条街也要保留下来......后来有些地方保留了，有些地方还是没了。所以我很感谢最近几届领导，他们发现古城的重要性了，花很多钱 去恢复。我现在75岁了，在我的记忆中，杭州有太多很美的故事和风景，我觉得要把这些画下来。画新的西湖还不如画老的西湖。
白居易诗意图 181cm×181cm
2016年 杭州市西湖国宾馆藏
浙江画报：发现您的西湖系列里还有钱塘江、西溪等地的风景风情。
吴山明：是的，一开始只画西湖，后来扩展到大杭州的概念，不仅有钱塘江、西溪，还有富春江。但西湖情怀没有变。比如西溪，也有个开发和保护的故事。
最早有个企业家想承包下来改造西溪，他做了十几张设计图，把所有的古迹全部标下来，那些曾经存在但已破败的也都标下来。准备投资1.2个亿，来找我商量。我说这是好事情，支持他千方百计保留历史遗存的想法，建议他在这个基础上造一些新的建筑，保留原有河道，简单疏通。这是20世纪80—90年代的事情。我还建议他不要迁出原住民，把他们的房子外墙修好，因地制宜。后来听说市政府不太愿意提前把这块地承包出去，这事就耽搁下来了。再后来，我们组织了一批画家去西溪写生，画家住在农民家里两三个星期，画了很多作品。当时是原生态的西溪，画作也很有意境。我们搞了个展览，市里领导看到之后就很高兴，因为当时市政府想改造西溪了。领导说你们画家在我们之前几年就进驻西溪写生，很感动，于是就把画展移到市政府里展览，四套班子全部来看。他们高度赞扬了画家宣传西溪的举动，对推动西溪的开发有很大帮助。西溪是杭州的一 部分，风光非常好，秋天的芦花更是迷人，民国以前是很有名的。我的西湖系列的有些画作参考了民国时的老照片，西溪却都是实景，很有味道的实景。
浙江画报：您在涉及这个主题之前，山水画画得多吗?是不是第一次画西湖?
吴山明：我们画人物的也要画山水、花鸟，因为人物背景都是山水。我毕业的时候山水画的成绩很好的。但独立的山水画我确实画得不多。我有自己独特的笔墨方法，不是说要画得比别人好，但至少画得跟别人不一样。我的笔墨语言画一点现代感和古意结合的还是不错的。我还画过黄山，黄山的雪景，我用很透明的线条来画，效果不错。
西湖很难画，西湖很美，但是画好西湖的人不多。我是国家邮票评选的专家评委，曾经把西湖题材带回来征求意见，问了美院三位老师的意见，中青老三位老师都不愿意画。最后是苏州的杨明义画了西湖，他的这套邮票画得很秀气。我说你不像话，把我们题材抢走了。他很不好意思地说，吴老师哎，他们说你们都不愿意画，我才去画的。我和他很熟，他画得真不错。但对我们杭州人来说有点遗憾。还有西湖民间故事，我拿回来找人画，还是没成功，最后是辽宁一位画家的作品入选了邮票。也有杭州画家送选了，画得也不错，但别人画得更好，没办法。只能表示遗憾。这大概也是最终触动我创作西湖系列画的原因之一吧。
浙江画报：您画西湖山水的笔墨与您的人物画笔墨有差别么?为什么选择金卡纸?
吴山明：还是宿墨，用的同一种笔墨语言。我的笔墨语言用于人物描绘已比较有味，也想用于山水画上看看效果。这也是探索吧。金卡纸不容易化墨，但它的墨痕比较漂亮，模糊中似乎有肯定。这种感觉能给人以空间，激发想象力 ;那沉郁的金碧有一种久远年代的辉煌和奢华气息，令人有怀古的感觉。你看吴山这图，能看到钱塘江，但似是而非，那样子十分迷离。
我希望我的西湖画有一种风景的历史味，画面的古味，加上我用笔的方式，产生一 种现代和传统相结合、相碰撞的感觉。观看着，似乎有一种推远感、穿越感。这些画都采用截取西湖一角的方式，取景不大，但意境要大。
浙江画报：您现在画了多少件西湖画作了?有关这个主题做过文字方面的笔记心得么?
吴山明：我从画西湖开始，后来慢慢画到钱塘江，再到杭州周边的民居小河，我特别喜欢古镇和古山区，我准备再画一点，画到一百张。文字笔记倒没有，但准备出一册山水画集，以钱塘西湖为主的，有可能的话再出本黄山画作集，然后出一本花鸟集。西湖题材我比较重视，还是有感情的。我的一生几乎都在西湖边，出生，成长，艺术，教学，一切都与西湖有关。我希望我的笔下，是一个独特的西湖，一个属于我的有情怀的西湖。
景迪云 陈云 胡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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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山明先生自童年接触黄宾虹、潘天寿、吴茀之等老先生，开启中国传统书画学习心目。上世纪50年代中期入美院附中，历本科，领改革，树高峰，将近六十载岁月，始终没有离开美院。留校任教后，他执着于中国人物画教学的继承性、独立性与开拓性，真正意义上架构起中国传统绘画内核与西方写实绘画教学体系的通融与质化。他以承上启下的使命感推动了当代中国水墨人物画教学体系的完善建构；他以带头先锋的笔墨实验引导了当代水墨人物画的开放性变革；他以尊重注重艺术个性的教学主张启发了学生们走向各自丰富多彩的艺术天地。他一生行走在为学为师教学相长的师学之路上，他是一位值得研究的师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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